草根之家

几年前，我接受一家机构的委托对杭州市外来务工人员的生存状况进行一项调查，在调查报告的前言中，我曾写了这样一段话：

把杭州打造成“生活品质之城”，这是中共杭州市委、杭州市人民政府所确定的一个基本发展理念。将提高人民的生活品质作为杭州社会发展的根本出发点，这体现了在建设和谐社会这一总体目标下以人为本、以民为先的基本精神。作为杭州社会的有机组成部分，作为杭州这座美丽而充满生机的城市的辛勤建设者，外来务工人员为杭州的社会经济发展，为提升杭州的生活品质作出了巨大的贡献，如果我们不想在社会发展过程中出现一部分人承受代价、另一部分人独享成果的现象，那么，这些外来务工人员自身无疑也应该纳入打造“生活品质之城”这一理念所关照的视野。

但是，长期以来，对于我们绝大多数“城里人”来说，这些外来务工人员基本上可以说是属于“熟悉的陌生人”。熟悉，是因为我们时时看到他们在街道上、在工地上、以及在其他许多场合中忙忙碌碌、穿梭往来的身影；我们当中许多人甚至也知道，没有了他们，这个城市就无法运转如常。但他们对我们来说依然是陌生的，因为我们很少有人真正贴近他们的生活去认识他们，去了解他们的所思所想、所忧所求，很少从他们的立场出发设身处地地去感受他们的悲欢哀乐。通常，我们对他们的态度太功利了，甚至，即使在我们“关心他们”的时候，也往往主要出于让他们更好地为我们提供服务。

有鉴于此，本人在主持本次“外来务工人员幸福感调查”时，力求避免这种功利态度，要求各位调查者尽可能地贴近外来务工人员的具体生活处境，进入他们工作生活的具体场所，设身处地地去体察、了解、认识、感知他们的真实生活状况。调查不预设任何其他特别的目的。唯一的目的就是：真切地认识了解与我们一起生活在同一片天空下、同一座城市中的我们的同类。

   今天我在这里再次引述这段话，丝毫不是出于自以为是的心情，而是出于一种深深的不安和内疚：尽管我在最后一句话中声称外来务工人员为我的“同类”，但在整段话中，我不知不觉地将“城里人”认同为“我们”，而将外来务工人员视为“他们”。在下意识或“潜意识”中，我显然以外来务工人员为城市社会的他者甚至异类。设身处地地站在外来务工人员的立场上，我想，读这段话所感受到的，很可能是一种别样的滋味感触，甚至伤害。我应该为此自责。

但是，我相信，即使在今天，有我这样的下意识或“潜意识”的人肯定不在少数。要彻底消除这种下意识或“潜意识”恐怕还要很长时间，还要包括外来务工人员在内的“我们”的共同努力。而作为杭州社会的有机部分，作为中国社会的有机部分，作为人类共同体的“我们”的有机部分，在消除这种意识的过程中，除了继续以自己的实际行动、贡献来改变别人的观念之外，还有一个很重要的方面，那就是，我们不能被动地等待别人来认识我们、了解我们，我们不能只是消极地让别人来表达我们，而应该积极主动地来表达我们自己，我们不应该成为城市中沉默的、无声的一群。

愿《草根》发出自己的声音，哪怕开初是微弱的。